教條示龍場諸生 – 王守仁
王守仁,明浙江餘姚人。少有大志,嘗出居庸關外,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。武宗正德元年,守仁三十七歲,以上書救戴銑等,忤宦官劉謹,廷杖幾死,貶為貴州龍場驛丞。時龍場猶窮荒不文,守仁日與諸生講學不輟,書此教條以為訓示。所揭立志、勤學、改過、責善四端,萬古不廢。今值多元教改之空疏無本,重讀此篇,尤有警醒深意。
原文
諸生相從於此,甚盛。恐無能為助也,以四事相規,聊以答諸生之意。一曰立志,二曰勤學,三曰改過,四曰責善。其慎聽,毋忽!
l 立志
志不立,天下無可成之事。雖百工技藝,未有不本於志者。今學者曠廢隳(粵音揮,)惰,玩歲愒時,而百無所成,皆由於志之未立耳。故立志而聖,則聖矣﹔立志而賢,則賢矣﹔志不立,如無舵之舟,無銜之馬,漂蕩奔逸,終亦何所底乎?昔人所言:「使為善而父母怒之,兄弟怨之,宗族鄉黨賤惡之,如此而不為善,可也;為善則父母愛之,兄弟悅之,宗族鄉黨敬信之,何苦而不為善、為君子?使為惡而父母愛之,兄弟悅之,宗族鄉黨敬信之,如此而為惡,可也。為惡則父母怒之,兄弟怨之,宗族鄉黨賤惡之,何苦必為惡、為小人?」諸生念此,亦可以知所立志矣。
2 勤學
已立志為君子,自當從事於學。凡學之不勤,必其志之尚未篤也。從吾遊者,不以聰慧警捷為高,而以勤確謙抑為上。諸生試觀儕輩之中,苟有「虛而為盈,無而為有」,諱己之不能,忌人之有善,自矜自是,大言欺人者,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,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?有弗鄙賤之者乎?彼固將以欺人,人果遂為所欺,有弗竊笑之者乎?苟有謙默自持,無能自處,篤志力行,勤學好問﹔稱人之善,而咎己之失﹔從人之長,而明己之短﹔忠信樂易,表裡一致者,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,儕輩之中,有弗稱慕之者乎?彼固以無能自處,而不求上人,人果遂以彼為無能,有弗敬尚之者乎?諸生觀此,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。
3 改過
夫過者,自大賢所不免。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,為其能改也。故不貴於無過,而貴於能改過。諸生自思,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?亦有薄於孝友之道,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?諸生殆不至於此。不幸或有之,皆其不知而誤蹈,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(粵音斥)也。諸生試內省:萬一有近於是者,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﹔然亦不當以此自歉,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。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,雖昔為盜寇,今日不害為君子矣。若曰吾昔已如此,今雖改過而從善,人將不信我,且無贖於前過,反懷羞澀疑沮,而甘心於污濁終焉,則吾亦絕望爾矣。
4 責善
「責善,朋友之道」。然須「忠告而善道之」,悉其忠愛,致其婉曲,使彼聞之而可從,繹(粵音亦)之而可改,有所感而無所怒,乃為善耳。若先暴白其過惡,痛毀極詆,使無所容,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,雖欲降以相從,而勢有所不能。是激之而使為惡矣。故凡訐人之短,攻發人之陰私,以沽直者,皆不可以言責善。雖然,我以是而施於人,不可也﹔人以是而加諸我,凡攻我之失者,皆我師也,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?某於道未有所得,其學鹵莽耳。謬為諸生相從於此.每終夜以思,惡且未免,況於過乎?人謂「事師無犯無隱」,而遂謂師無可諫,非也。諫師之道,直不至於犯,而婉不至於隱耳。使吾而是也,因得以明其是﹔吾而非也,因得以去其非。蓋教學相長也。諸生責善,當自吾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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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:《中華文化擷英》
王陽明的學說,與南宋陸九淵一脈相承。他認為「心」乃萬事萬物的本體,自然界一切事物的法則,乃至於各種倫理道德都在人的心中,所以說「心外無物,心外無理,心外無義,心外無善,心外無事」,主宰一切的是心。如是,力言心的本體是性,性的本體便是天理。簡言之,也就是心即理,理即心,心理合一,不假外求。
既然心即是理,那麼,一切事理都存在於人的心中。這種發自內心的「知」,也就是「良知」。「良知」是善良的,是人心所固有、與生俱來的,能辨是非,能知善惡。但「良知」有時會被私欲蒙蔽,因此我們必須去私欲,發揚人性中的「良知」,這就是「良知」。
但如果只知道事物的道理,不能身體力行,卻與未知無異,因此王氏主張知行合一。他說:「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人。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」若知而不能真切篤行,便是未為真知,「真知即所以為行,不行不足以語知」,可知「行」的重要性大於「知」。
王陽明之四句教 :
無善無惡心之體, 有善有惡意之動,
知善知惡是良知, 為善去惡是格物.